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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国旗  1968年生,河南荥阳人,文学博士,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文学评论》副主编,中国社会科学院创新工程首席研究员、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优势学科带头人、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论坛秘书长、文学研究所马克思主义文艺与文化批评研究中心主任。兼任全国马列文论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中国中外文艺理论学会秘书长、全国毛泽东文艺思想研究会常务理事、中华美学学会理事、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外文论》(集刊)执行主编、《马克思主义文艺研究》(集刊)执行主编、《外国美学》编委等。主要从事马克思主义文艺学、美学、文学基础理论等研究。出版《马尔库塞美学思想研究》《论艺术——承诺与守望》等学术专著多部;主编《西方文论经典》《全球化与复数的“世界文学”》等学术文集10余部;在国内外学术期刊发表论文百余篇。主持或参与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多项。在本刊发表的论文有:《手机媒体带来的问题与挑战》(2012年12期)  、《建国后俄苏马克思主义文论在中国的基本走向》(2013年10期)、《从邯郸学步之失败看改革开放40年中国文论自主性之缺乏》(2018年10期)。

【摘   要】新时期之后中国文艺理论发展缺乏自主性,既有盲目崇外的原因,同时也是没有文化自信、没有自我文化认同的结果。中国文论要想获得自主性,就必须处理好自主性与文化自信的关系,必须对中国文论的成绩做出客观的评价,理性对待外国文论,重视文论与具体文艺实践相结合,并根据现实需要做好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等问题。

【关键词】中国文论;改革开放40年;邯郸学步;自主性;文化自信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点项目“习近平总书记文艺工作座谈会讲话的理论突破研究”(15AZW002);中国社会科学院重大专项研究项目《中华思想通史》之“中华文艺思想通史”研究

(本文原载于《学习与探索》2018年第10期)

        “邯郸学步”一词出自《庄子·外篇·秋水》。“秋水”中共有六段故事,分别为“河伯与北海若”“蛇与风”“孔子与子路”“公孙龙与魏牟”“庄子与楚臣”及“庄子与惠子”。“邯郸学步”具体出现在公孙龙向魏牟问道这一则故事中,除此而外,这个故事中还出现了另外一个大家熟知的成语,即“井底之蛙”。魏牟用“井底之蛙”讥笑公孙龙的无知自大,用“邯郸学步”劝讽公孙龙要接受邯郸学步的教训,指出庄子的思想高深莫测、微妙玄通,公孙龙向庄子学习无异于“用管窥天,用锥指地”,所以不如早些离开庄子,免得像那个学步的寿陵人一样一无所成,甚至丢掉了自己原有的学问。作为成语,“邯郸学步”意指一味地模仿别人,不仅学不到本事,反而把原来的本事也丢了。唐代诗人李白在《古赋三十五》中以“寿陵失本步,笑煞邯郸人”,来嘲笑那个学步的寿陵人,然而邯郸学步固然可笑,后人倘若不能从这个寿陵人身上总结失败的教训,引以为戒,难免不发生同样可笑的事情。新时期40年来,中国文论所走过的历程,尤其是文论自主性的缺失,与成语“邯郸学步”中的寿陵人有着许多类似的地方,本文将通过对这一问题的分析探讨文论自主与文论自信的问题,以期为今后中国文论的健康发展寻找思路。

“邯郸学步”之三问

        《庄子·外篇·秋水》中对“邯郸学步”的描写仅寥寥几句,但故事的骨架结构却非常清晰。《汉书·叙传上》是继《庄子》后对“邯郸学步”最早进行叙述的文献:“昔有学步于邯郸者,曾未得其仿佛,又复失其故步,遂匍匐而归耳。”西晋玄学家郭象在《庄子注》中曰:“以此效彼,两失之。”唐人成玄英疏曰:“寿陵,燕之邑;邯郸,赵之都。弱龄未壮,谓之馀子。赵都之地,其俗能行,故燕国少年,远来学步。即乖本性,未得赵国之能,舍己效人,更失寿陵之故。是以用手据地,匍匐而还也。”此后,“邯郸步”“邯郸学步”“学步邯郸”“邯郸匍匐”“寿陵失步”等词汇被文人们反复使用,但意义多不出其左右。如晋葛洪《抱朴子·内篇·杂应》中有“所谓进不得邯郸之步,退又失寿陵之义者也”。《朱子全书·佛肸召章》中有“不可以圣人体道之权籍口,恐有学步邯郸之患也”。宋人赵蕃《淳熙稿·读去非有行集》中有“鹤凫长短天所付,追随恐失邯郸步”。明人杨慎用“邯郸学步”比喻当时学诗者“拘束蹈袭,取妍反拙,不若质任自然耳”的弊病。无论是后世文人对《庄子》的注疏,还是在历代诗歌写作中对这一典故的化用,我们都可从中窥见“邯郸学步”故事的大致风貌。归纳起来看,大概包含以下内容:(1)学步的年轻人是位“馀子”,即古代嫡长子以外的儿子,在家中的地位较低,没有继承权,或许这正是其不得不外出学习技能的原因所在。(2)学步的年轻人是燕国人,所学的是赵国的技能。这一故事产生的时间背景是战国时期,根据庄子的生平可以推断出大约在赵国武灵王和惠文王时期。此时期的赵国在各诸侯国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如《史记·苏秦列传》记载,赵国“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数年”,是当时公认的强国。可见这是一个经济、文化相对落后的国家向先进国家学习的故事。(3)学习的过程是“以此效彼”“乖本性”“舍己效人”的过程,即不是顺应自然的良性进步,而是截鹤续凫、刖趾适履,勉强为之。(4)学习没有成功,且得不偿失,学步的年轻人不仅没有学会新的技能,连自己原来走路的能力也丧失了,不得不“用手据地,匍匐而还”。

        邯郸学步这个千古笑话的背后隐含着许多值得分析的东西,对这一成语故事诸要素的整合与梳理,是为了更好地通过对照故事进行具体分析,以发现寿陵人学步失败的真正原因,以期给探讨中国文论的处境与出路提供些借鉴。本文将从以下三个方面展开分析。

(一)为什么去学步?

        就故事来看,这个问题很好回答,这位寿陵人之所以要到邯郸来学步,是因为“赵都之地,其俗能行”,这里的人或许“走姿很漂亮”,或许“舞步很优美”。而本文这里所要讨论的并不是这个问题,而是对于这一问题的进一步追问:别人擅长的东西自己一定要学吗?即使有些学者认为寿陵人去邯郸学习的是一种非常优美的叫作“踮屣”的舞蹈,有艺术追求,学习目的也是要首先明确的。仅仅是为学而学,虽然未尝不可,但至少也要考虑一下这门艺术对于自我生命的作用与价值,是好是坏,事先要有一个基本的判断。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就走路而言,每个人都会走路,这是人的自然本能,这个寿陵人也是如此。那么,为什么还要去学别人走路的样子呢?或许有人会说,是为了追求美。以今天的眼光来看,这是可以解释得通的。从故事本身的叙述来看,似乎也可以这样认为,这个寿陵人完全可以这样单纯地“为美而学”。但从故事的结局来看,他为美而学的代价是巨大的。据此也可以认为,他仍然是盲目的,对于学什么、为什么学,并不清楚。当然,如果这个寿陵人真是为学舞而来,那的确值得钦佩,但这个话题显然已经不是我们所理解的那个“邯郸学步”了,或者说,“邯郸学步”本来就不应该是一个美学问题,虽然可以将学习“踮屣”舞看成一个美学问题,但撇开具体的美学问题不谈,仅就学舞学到要爬着回去,也值得被进一步追问:“这舞学得值得吗?”

        其实关于“为什么学”的问题,可以带出很多的问题。邯郸人的步法或舞蹈真的好看吗?如果是,那么,好看的东西一定要学而且一定能学会吗?其实常常是这样的,好的东西不一定非要自己拥有,有时做一个欣赏者更好,况且学会是需要诸多条件的。当然,如果真要学,也要事先考虑一下是否有老师教的问题。如果有,还可以;如果没有,那自己怎么学?自学不是不可以,但那要有很高的悟性和能力,这些条件自己是否具备呢?另外,无论有无老师,如果万一自己学不会,又该如何,这些也是需要提前考虑好的。

        有学习精神的人从来都是值得尊重的,但盲目学习的人有时便会显得非常可笑。今天很多家长在教育孩子时,过多地扭曲孩子的本性天赋,即“乖本性”,让他们学这学那,终究一事无成。这不是和邯郸学步的燕国人一样盲目吗?大凡学习,在笔者看来至少要注意以下几点:学习的东西好不好,自己的各种条件适不适合学,学成后的价值与运用怎样。不考虑这些内容的学习,就是盲目的;为学而学,就可能违逆学习者的自然天性。从小处说,浪费了学习者的时间和金钱,从大处说,有可能贻误一个人美好的一生。再说,盲目地学习他人,也是一种不自信的表现。其实,作为一个经济、文化相对落后的燕国人向先进的赵国去学习走路,其对自己走姿的不自信,本来就是显而易见的。或者说正是由于不自信,才导致了他对于先进的赵国人走姿的盲目崇拜。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因其“水土异也”。因此,学习别人的东西,即使再好,也需要考虑它的生存条件,学来的东西再好,如果没有适宜它生存的条件,恐怕也只能成为“纸上谈兵”、花拳绣腿,唬唬人可以,于事无补,中看不中用。总之,学步之前一定要问问自己:都准备好了吗?

(二)为什么没学会?

        燕国寿陵人到邯郸学步却没有学会,这也是值得做一番考量和追问的。学不会的原因大体可以归为以下几点:一是东西太难学,二是个人条件差,三是没有找对学习的方法。对于这个人而言,似乎这三点他都符合,但学人走路再不容易也难不到哪里去,而就个人条件而言,寿陵人能来到邯郸,说明个人条件应该也没有问题,由此来看,最关键的主要还是最后一点,也就是寿陵人没有找到学习的方法。

        首先,寿陵人没有找到明确的学习对象,后世的一些版本提到,只要是邯郸人,他便不加选择,见一个学一个,这样如何能学会?要知道每个人走路都各异各样,邯郸人走路的优雅漂亮究竟表现在何处,是需要首先搞明白的,邯郸人也不可能每个人走得都很漂亮,这其中怕也有人走得并不好看,这就需要认真观察,比较异同,发现真正好看的再学,不好看的就不要学。寿陵人在这一点上,显然做得不好,有些盲目。其次,在学习中遇到困难时,他不是针对问题总结教训,而是将失败的原因归于自己走惯了的姿势和步法,因此下决心丢掉了自己原来的走法,这样的行为就不仅仅是盲目而是有些愚蠢了。学一种东西要以忘记过去的东西为前提,在现实生活中是可笑的,然而,现实中又确有不少这样的例子。由此来看,“邯郸学步”的启示真是值得深入挖掘的。

        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燕国寿陵人在学步中出现的所有问题,都反映出了其准备不充分,缺乏冷静思考,缺乏自主意识,不能真正发现问题,不能针对问题总结教训、寻找解决的办法,等等。当然,这些问题是从他的学习过程中体现出来的,但在他还在燕国准备到赵国学习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这是他本身固有的问题与缺陷。所以,无论是走法难学,个人条件差,还是方法不对,都只是表层原因,其本身固有的问题和缺陷才是导致燕国寿陵人学步失败的症结所在。

(三)为什么连自己的走法也丢掉了?

        燕国寿陵人最后是爬着回去的,之所以爬着回去,是因为他忘记了自己原有的走姿,已不记得怎么迈步;而之所以这样,又是他自己造成的。他为了学好邯郸人走路,下决心丢掉了自己原来的习惯走法,从头学起。只是几个月过去了,他并没有学会。

        应该说这个寿陵人对学步的执着是值得人们钦佩的,他要从头学起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学别人的长处一定要废掉自己的长处,学他人的武功一定要废除自己的武功吗?他以二元对立的思维来看待自己的邯郸学步,不能看到两者之间的关联与良性影响,是造成其决心忘记原有走法的诱因之一,而忘记走路的真正原因则是他从未认识到自己原有的习惯走法才是他的安身立命之本。学习他人绝不是要丢掉自己,而只能是弥补自身的不足,增强自身的能力;学习是为了锦上添花,而不是将自己原有的才华与传统全部清零,变得一无所有。对一个人而言,学习不是狗熊掰玉米,有了新的扔掉旧的,只有在原有基础上不断学习,才能不断增长才干,不断走向成熟与成功,这是一个螺旋式上升的过程,是一个不断积累的过程。万丈高楼平地起,楼要一层层地盖,人生是如此,学习也是如此。凡事不能数典忘祖,已有的一切就是你现在的起跑线。从小处说,忘记了过去,燕国人只能爬着回去;从大处讲,忘记了传统,任何人都将居无定所、行无所依。

        总之,这个寿陵人的问题在于他从未明白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的价值与意义。而造成这一状况的原因,从本质上讲与其对包括自己在内的燕国人的走路姿态缺乏认可和自信有关,与其本身的文化自卑心态有关。或许赵国人走路并不比燕国人好看,但寿陵人“馀子”的出身及其所属国家经济、文化上的落后,使其产生了自卑心理,从而影响了他对于邯郸人走路方式的客观理性的判断。即便赵国人走路确实优雅漂亮,但那也不过只是一种走路的姿势,而不是人生中必须掌握的生存技能,学与不学本无关紧要,而寿陵人却为此付出了丧失走路能力的代价,实在是太不值得,这其实是对自我极不自信的表现。寿陵人学步失败沦为笑柄的教训不少,但从根本上看,恐怕只有一点,这就是凡事懵懵懂懂,缺乏自我意识,缺乏基本的理性判断,丧失了人之为人最重要的东西——自己决定自己命运的能力和在问题面前独立思考的能力,换言之,是丧失了人的“自主性”。

邯郸学步对于中国文论的若干启示

        “邯郸学步”这个成语旨在讽喻一味地模仿别人,最终反而得不偿失,丢掉了自己原来的本事。对照新时期之后当代中国文论发展的基本实际,用“邯郸学步”来形容是非常合适的,上文之所以不惜笔力去分析寿陵人“邯郸学步”失败的原因所在,其道理正在于此。新时期以后,中国文论的主导方向就是向西方学习,40年来一直如此。当然西方文论给中国文论带来的有益方面是不能否认的,但是,如果说新时期之初,我们向西方学习,大量引介当代西方文论诸流派、诸思潮、诸观念与诸方法,很好地改变了当时中国文论长期的单一化状态,填补了那个时代中国文论可能出现的知识断层,完成了从极左文论向当代文论的自然转型,切实推动了中国当代文论的理性发展与多元生成的话,那么40年来,我们的文论研究一直一成不变地沿袭西方的路子,说着西方的话,讲着西方的理,用着西方的方法,言必称西方而浑然不觉,这种状况就不能不引起我们的警觉和思考。这里,同样也有几个问题需要追问和澄清。

        第一,为什么要学习西方文论?正像邯郸学步的寿陵人给我们的启示一样,学习他人,本应是为了强壮学习主体自身,而不能是使自身原有的能力一并丧失。新时期之后,我们在几年之内就将西方近百年产生的文论成果一股脑儿地引介进来,其本意主要就是为了弥补我们在文论方面的单一与不足。而西方现当代文论,如语言学、心理学、现代或后现代的理论与方法,的确丰富了我们的视野,拓展了我们认识与分析文学的思路与空间。同时其最重要的价值还在于,正是通过向西方的学习,解放了我们原有僵化的思维模式,达成了中西文论的同步性与共时性,在较短的时间内填补了中西文论之间的历时性差距,使中国文论的知识结构发生了根本性变化。中国文论界不再是闭塞和落后的,有了和西方对话与交流的资本和知识基础,同时也推动了学界对中国自身文论的思考与期待。这就是我们学习西方文论全部的初衷。如果说20世纪整个80年代都可以算作是我们学习西方文论的“学徒期”的话,那么之后,我们就应该走出学徒期,考虑如何建构属于我们自己的文论话语与文论体系。可是现实情况却不是这样。80年代“思想解放”的冲动与活力并没有给中国文论建设带来契机,反而在之后持续不断地学习西方现当代文论的过程中迷失了自己。无论课堂讲堂,还是会下会上,无论报纸期刊,还是学术出版,西方文论一直是学界新宠、研究时尚,以致逐渐形成了西方文论一家独大、拥有绝对话语霸权的不正常局面。中国原有的文论资源,不管是中国古代传统文论、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还是“五四”之后所形成的中国现当代文论,都只能“躲进小楼成一统”,成为小众的、自娱自乐的学问,基本丧失了与西方文论抗衡抑或对话的可能。然而,对于这种不正常的学术现象,理论界却从未警觉或有意识地进行反思与对抗,全然忘记了学习西方旨在建设自身文论的原有目的。

        第二,为什么没有反思西方?西方文论在中国文论界存在的反常局面是需要反思的,然而文论界却没有对此进行反思,其中的原因是多方面的。笔者认为,这既有西方当代文论生产力强盛,大量的理论资源需要在较长时期内消化和吸收的原因,也有中国文论原有理论基础单一薄弱,需要这样一个长期的学习过程的问题。同时,随着世界经济一体化所必然带来的文化交往与文化商品消费全球化的客观存在,大量西方文化产品涌入中国,改变了中国文化消费的原有内容,而大量西方文化产品的输入,也需要用西方的理论进行阐释与解读。这样,与西方文化产品一起,西方文艺理论的随之涌来,就是非常自然的现象。然而,除了以上这些原因外,在笔者看来,我们之所以没有很好地反思西方文论在中国存在的问题与影响,主要还与我们对自身文论的价值认识不足,对中国原有文论传统资源缺乏自信有关。中国文论界之所以长期跟在西方文论后面,亦步亦趋,这才是最根本的原因。

        第三,为什么对自己的文论传统缺乏自信?关于这一点,实际上是不需要多费笔墨的。自鸦片战争以来,由于西方列强对中国的不断侵入与瓜分,中华民族在争取民族独立与民族解放的过程中,在励精图治探索民族复兴的各种改良和革命斗争中,经历了太多的磨难与艰辛,以至于造成了我们对中华文化的价值认识不足而批判有余,文化虚无主义现象比较严重。今天,以历史唯物主义的眼光来看,在文化方面,20世纪的中国基本是对中国自身传统文化局限进行反思与批判的世纪,我们对西方文化的接受或者对新文化的肯定,基本都是以破坏传统文化为代价的。应该说,对传统文化局限与糟粕的清算,向西方学习以达到推进中华文化的新发展,这些都无可厚非,然而问题在于,当学习西方成为唯一的选择,摆脱传统成为本能的需求时,就必然会造成凡西方即先进、凡传统即糟粕这样一种并不理性的判断。而更为严重的是,伴随着这一判断,我们所丧失的将是对主体自我的肯定,于是,落后与不自信就成了中国人最突出的形象符号与特征。笔者曾在《我们的文化自信从何而来?》一文中分析过我们丧失文化自信的原因以及重拾文化自信的途径,对于文论而言,其道理也是一样的。 

        可以说,我们之所以长期以来对自身的文论价值认识不足,不够自信,既与以往国力不足,遭受外敌长期侵略的历史有关,也与我们自身的文艺发展走了弯路,一时难以科学有效地调整有关。当然除了这些之外,作为文论需求的主体,我们自己不能很好地认识自我,缺乏自主性,也是重要原因。当我们去嘲笑那个邯郸学步的寿陵人没有自主性时,面对中国文论,我们是不是也应该提醒自己不要掉入邯郸学步的错误之中?对于中国当代文论而言,我们并不是不要学习他人,但学习他人不能忘记自我,不能丧失初心,不能遗忘我们自身的文艺实践与文艺需要。这就是“邯郸学步”对于中国文论“自主性”的启示所在。

结语:文论期待自主的意识、自信的勇气

        凡事有自主意识,有清醒的头脑,能在复杂的条件下做出科学的判断,是需要一种精神品性的,这种精神品性就是“自主性”。那么什么是“自主性”?“自主性”就是指一个人在认识事情、处理问题的时候要“有意识的选择自由”,依据康德的说法就是“他之所以能够做某事,乃是由于他意识到他应当做这事,并且在自身之中认识到自由”。也就是说,有自主性的人就是一个有意识、有理性的人,而且是“自由”的人。学者黄克剑先生在辨析黑格尔自由观时,从“自性”“自信”“自在而自为”等方面梳理了黑格尔对“自由”的多重界定,并明确地将“自由”称为“自己决定自己,自己作自己的理由”,能够做到这种“自由”的人,也就是有自主性的人。当然,这些从哲学层面对“自主性”所做出的“自由”特征的阐释略显抽象,而从人文意义上看,“自主性”其实可以在主体的自身特性与社会特性两个方面体现出来。其中自身特性可以表现为个体的主体性、主动性、上进心、判断力、独创性、自信心等,而社会特性则可以表现为自我控制、自律性、使命感、责任感等。这里我们还可以进一步通过对法兰克福学派理论家马尔库塞美学思想中“新感性”这一概念的探讨,对“自主性”的内涵特征及其实现的机制问题做出进一步的阐释。马尔库塞对“新感性”的理论探讨可以很好地用在我们对文论“主体性”的理解上来,“新感性”的实现过程也可以很好地给当下中国文论“自主性”不强或者没有“自主性”等问题,提供一些走出困境的方法和途径。

        笔者将马尔库塞的“新感性”特征大体归为三点,即“感受力”“批判力”与“审美力”。恰如一个病态麻木的人获得新生走向健康的过程,“感受力”“批判力”和“审美力”也有一个由低到高、循序提升的过程。也就是说,对于一个没有“自主性”(“新感性”)的人而言,要想使其有“自主性”,就必须顺序经历三个过程。一是感受力的恢复,这是一个由麻木到有感觉的过程,是自主性形成的基础条件,也是低级的形态;二是批判力的恢复,这是一个在认识上能做出正误好坏的判断并能形成自我反思能力的过程,是自主性形成的最常见形态,也是第二个形态;三是审美力的恢复,这是主体建构能力逐渐恢复的过程,是自主性的最高境界,也是最高的形态。拥有审美力将表明主体不仅懂得了批判与反思,而且在批判与反思的基础上懂得了理解与宽容,学会了利用条件主动去重建一种新的更好的秩序或精神。这是主体的超越形态,也是主体的最佳状态。但这一状态的实现,是在前两种状态的基础上才能完成的。对照来看,对于中国文论的话语体系建构而言,今天我们主要还处于第二阶段。2014年底,中国社会科学院张江教授《强制阐释论》一文在《文学评论》第6期上发表,可以说是真正拉开了对西方当代文论进行反思与批判的序幕。之后几年,学界掀起的对当代西方文论进行反思的热潮,则证明中国学界反思与批判意识的基本形成。当然,我们也可以说,中国文论的自主性还处在第一和第二阶段之间,因为以反思西方文论为契机,学界对中国文论处境的整体反思和反省,实际上才刚刚开始。

        要想真正获得新时代中国文论健康发展的自主性,还有许多工作要做。我们不仅需要处理好自主性与文化自信的关系,对中国文论进行客观评价,正确对待外国文论,同时还要重视任何文论在具体文情中的运用,以及文论自身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等一系列问题。今天我们反复强调文化自信,而文化自信的获得与文化上的自主性有着必然的联系。那个在邯郸学步的寿陵人无时不在提醒我们,作为事业发展最关键的人,一定是有“自主性”的人。自主才能自信,自信才能自知,自知才能不盲从,才能审时度势,科学研判,做好自己手中的事情,成就一番伟大的事业。前车之鉴,后事之师,中国文论的开拓创新期待自主的意识、自信的勇气。但愿有更多的研究者可以充满自信,以我为主,为新时代中国文论的学科、学术、话语体系建构的最高形态、最高境界的早日到来做出努力。